• [转]怎么黑暗,怎么崩溃——柏邦妮访问高圆圆

    2009-05-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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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非常喜欢这段邦妮访问高圆圆的访谈。转贴

    怎么黑暗,怎么崩溃——柏邦妮访问高圆圆



    图片BY 颜志雄

    怎么黑暗,怎么崩溃——访问高圆圆

    柏邦妮

    那天下午,感谢高圆圆,我看见了一场舞蹈,一部电影。

    摄影师叫她跳起来,她穿着艳紫色晚礼服裙跳起来,她穿着宝蓝色收身裙跳起来。摄影师总喜欢叫明星起跳,因为在跳跃的瞬间,人会忘记所有伪装,只呈现出孩童般最真实的面貌。
    她不是一个孩子,是女人中的女人。

   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跳跃,但是气场慢慢的改变了。有一种力量从她身上悄然生发,空气的质地顿然改变。那不是跳跃,那是一个女人的舞蹈,是一个女人的一生,她的全部爱情和际遇,她的万千艰难和轻盈。无论多么沉重和不堪,她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跳着,不管不顾,心在自在。这完全就是一部电影,瞬息万变,惊心动魄。

    摄影师为之疯狂。他们俩进进退退,宛如对舞。

    她没有学过跳舞。所有的动作是生涩的,是随兴的。同时是流动的,连贯的。所有不是舞蹈的动作都成为了舞。现实的,现场的,现世的一切都流向她。她站在风暴中低着头,长长的脖子,不堪重负,你以为她哭了,但是她轻轻的抬起眼,居然溅出来一个笑花。她笑得无比嘲讽,又带着一点清高和骄傲。

    这不是一个好女人的笑。在我的印象里和心目里,高圆圆太“好女孩”了。她是不该懂得勾引,诱惑以及性感的。但是眼前的她不但懂得,而且收放自如。那种深沉的妩媚,高级的性感,就这么一波又一波的荡漾出来。低级的性感是“肉身”,高级的性感是“艳情”。她充满情感,并且艳丽无匹。那种性感不嚣张,不锋利,但是丰润饱满。

    三年前我访问过高圆圆。那是一个穿着旧旧白T和牛仔裤,坐在高凳子上,乖乖举着录音笔的少女,一位二十七岁的少女。这三年中,在她的生命里,究竟发生了什么?让她从一株含羞草,慢慢长成了一朵霸王花。

    也许,我和所有人一样,完全不了解眼前这个女人。
    我突然对高圆圆充满了好奇。

    1 关于《南京南京》
    问:我最近看了《南京南京》,电影很震撼。你扮演的“江淑云”给我的感觉倒不是很震撼。好像就是和以往一样,把一个特别美好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。
    答:我不那么在乎我扮演的角色是不是那么震撼,是不是那么“出彩”,那么“有戏”。《南京南京》不是给一个人物立传,也不是让一个演员炫技。《南京南京》的主角是那个城市,那个时代。那是一个大时代,所有的光彩和惨烈,都是那个时代的。每个人在那个大时代里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。是的,“江淑云”是美好的,并且被毁灭了,但是谁在乎呢?一座城市都已经被毁灭了。
    问:听说你和导演陆川的这次合作,中间过程特别“惨烈”。(笑)
    答:(笑)也许吧!你知道,陆川是一个特别霸道的人,作为一个导演,他要求你的全部,你的灵魂,你的崩溃,你的内心……而演员和导演的沟通又是特别瞬间的。我的这个表达未必能符合他的心意,他一直希望能让我在镜头前“崩溃”,但是我又会想:非要这样吗?开始的两个月,我们俩一直“呛”着,谁也不服谁,就这么对峙。结果到了最后两个月,我已经豁出去了,想不到反而拍顺了。
    问:作为一个旁观者,这部电影我必须看,但是不敢再看。你是怎么接的《南京南京》?
    答:当时我也是无知无畏吧!我根本没想到,拍摄的过程,就是你面对那段历史,面对人性的这个过程,会这么可怕。就像一潭特别深的水,慢慢的侵蚀你。我们有一个拍纪录片的女孩,是从后期开始接管这部电影的,这个女孩几乎崩溃了。我也是,好几次完全崩溃了。

    2 怎么黑暗,怎么崩溃
    问:是怎么一种崩溃?
    答:一种崩溃是浅层的,就是我的个人情绪崩溃了。另外一种崩溃是深层次的,就是我的人生观,价值观,我心里这么多年来积淀的东西,都动摇了。我原先的人生观是积极的,阳光的,相信苦难是有意义的,会把你变成更好的人。但是接触到这么多黑暗的真实,我就像一直在接受一种暗示:人生就是苦难。人活着就是受苦。人性的闪光点不是没有,但是太微小了。苦难对人的摧残无止无境,在苦难面前,尊严微不足道。

    问:有什么具体的事例让你崩溃吗?
    答:是两个女人的死。一个是张纯如的死。你知道,她多年来一直到处奔走演讲,告诉整个西方世界南京大屠杀的真相。我饰演的“江淑云”这个角色,就是在向她致敬。但是她后来选择了开枪自杀,而且是做了母亲以后。作为一个女人,我完全可以想象她该有多挣扎,多内疚,但是她还是那么做了。另外一个女人是魏特琳,电影中,我是她的秘书。她在中国最黑暗的时候离开,在回国的海上,就尝试跳海自杀。后来她在精神病院呆了好多年,最后还是自杀,开煤气自杀。
    问:你觉得她们为什么会选择这一条路?
    答:我不知道。她们的死,对我冲击最大的一点是:她们都不是在最黑暗,最绝望的时候自杀,因为在最黑暗的时候,你是有责任的。你有责任写出来这一切,告诉所有人,你有责任救助更多的人。当时间流逝,责任也不再存在,“死”就挡在你的面前了。你所目睹的黑暗,它慢慢的吞噬了你的精神力量,让你不再相信美好,享受美好。
    问:我看完电影之后会特别佩服陆川,因为他能撑完这部电影,是怎么样一种精神能量啊?
    答:是啊,他经常说,拍完这部电影,他就变成好人了。他说他把所有罪恶,所有暴力,所有黑暗都释放了出来。也许因为他是一个男人,而我们是女人吧。男人会选择把黑暗释放,转化,但是女人好像只能回到内心,回到个人。尝试消化,消化不了,就只有更深的绝望。面对这个世界,女人过于天真,过于母性,过于女性了,受不了赤裸裸的残酷。

    3 怎么自我治疗
    问:听说拍完这部电影,你抑郁了很长时间。
    答:其实在剧组的时候,和工作人员大家关系非常好。回来之后,我就从全部剧组人员的世界里“消失”了。我不是想躲着他们,我是想躲开那些回忆。那段日子,特别小的事情都会让我绝望。
    问:比如什么样的事情?
    答:我家住得特别远,两边都是村子,有窄窄的公路,就是村庄才会有那种小路。路上经常会遇见流浪动物。那天我开车回家,看见一只流浪狗,它的腿是断的。车开过了,我还是下来,回头去看看它,打算喂水,喂吃的。那是盛夏七月,八月。那只小狗对人充满敌意,也许它的腿就是人类打断的。它看见我来了,就赶紧跑开,跑得特别痛苦,因为它的前腿断了,骨头戳出来一截。它疼得要命,但又怕得要命。我当时就很绝望,我想,也许人生就像这条狗一样,跑得特别难看,但是不得不跑。
    问:那你是怎么慢慢的走出了这种抑郁?
    答:就是听郭德纲相声。有四五个月吧,每天晚上临睡,我就听郭德纲相声,听了才能睡着。就是用MP3听,反反复复听那么几段儿。什么《托妻献子》《我这一辈子》《我要上春晚》《文武双全》。都是家长里短人间烟火。他总是拿自己开玩笑,嬉皮笑脸面对人生。其实相声里的人生也很惨淡,老是讲到穷和潦倒,但是他拿这些开涮,笑对苦难。有一种俗世的快乐,喜气洋洋的。太放松太有效了,你会觉得:人生就这么一点儿事,没必要追根问底。我就在想,其实相声也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,有人性的智慧,也有韧性。你能对苦涩的现实笑出声来,你就能好好活下去。
    问:有某个瞬间,突然感觉到“我好了”吗?
    答:倒真没有。当时我开始排练《哈姆雷特》,戏剧把我一点点带进了另外一个世界。戏剧和影视剧都不一样:影视剧让你化妆,穿上戏服,把围观的人远远隔开,他们用好奇的眼睛看着你。戏剧排练是我最享受的一个过程:穿最舒服的衣服,坐在地板上。一群人都坐在那儿,别人看过去,不知道你们是演员。那让我回归初始——回到学生时代,回到生命的最初。你要不停的做训练,就像是练内功,先把你的气调顺了,让你先吸收,再抒发。影视剧上来就要你把你的“活儿”都拿出来,贪婪的要把你掏空。排练的过程,一点点的充满了我,我又感觉好起来了。
    问:恢复了生活的热情,真好。
    答:也有人觉得不好,比如陆川。(笑)他当时还在剪片子做后期,发现我们演话剧的演话剧,演电影的演电影,特别受不了,他觉得被背叛了:我还在里面怎么你们都跑出去了呀?你们做演员的太绝情了。(笑)他是一个霸道到可爱的人,我理解他,他要是没有这股劲头,就成就不了那些作品了。

    4 内心的限制和自由
    问:今天我看你拍照,特别挥洒自如,和你演戏剧有关系吗?
    答:我不知道呀,其实我在镜头前,在舞台上,也不是回回都能这样。今天这样的发挥也是可遇不可求。我老觉得我演戏有一个巨大的障碍,这种东西积压在我心里,每当我表达的时候,就用一个理性的框框束缚我。如果说我最近有进步了,也许是因为我老是被否定,脸皮变厚了,就有弹性了。
    问:你这些理性的框框是什么?你为什么对自己要求这么苛刻?
    答:其实我生长的家庭环境特别宽松,自由,从小父母就给了我太多尊重和放任。但我从小就认定要做一个“好女孩”。我自己对“好女孩”有许多标准,许多教条。我不知道这些教条从何而来,但是这些教条坚不可摧。小时候,我觉得英雄就是一堵墙,应该英勇的倒下去,永远被人铭记,就没想过英雄还可以忍辱偷生。(笑)我的底线太高了,很容易触及,没有余地回旋,也不给别人和自己机会。现在我慢慢的在学习,学习变得皮实,变得粗糙。
    问:我觉得其实你没必要强求自己“放开”,你内心这种“限制和渴望”造成一种冲突,特别好。
    答:冲突如果始终在我心里,也不会好吧。有一段时间,我特别想改变自己,就是前两年的事儿。我特别想知道:我这个样子,到底是因为别人希望我成为这个样子,我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,还是我原本就是这个样子?
    问:听起来很纠结啊!
    答:是啊,(笑),那段时间,我一切都反着来:以往做访问,即便对方让我不开心,我也会好好应付过去,那时候我就不干,就不干。不高兴立刻就说“我不高兴”,不想做的事儿就是不做。这算是晚来的叛逆吧!那时候我有一种担心:我就快三十岁了,再不可着性子来,三十岁以后,我连这种叛逆的冲动都不会有了。回首这一生,太遗憾了。
    问:做了高龄叛逆少女之后,感觉如何?
    答:还不如不叛逆。(笑)感觉也不咋地。心里反而有一种失落:其实不过如此呀?以往把叛逆想象得特别惨烈特别美好。我发现还是做回我自己,最舒服。
    问:所以你的这么多变化,看起来就是“没变化”。
    答:是呀,转了一个大圈儿还是老样子。只有我心里知道,我经历了什么,路过了什么,做过了什么,放弃了什么。我相信一切变化都会“有变化”,生命中的一切都会慢慢的改变我。
    问:会有一个时刻,你打开了你自己,所有的束缚都荡然无存。
    答:我知道,你说的是释放那一刻。我不知道那一刻真来了,我会是遗憾还是快乐。我有点害怕,却又充满期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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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评论

  • 说得真好。
    美则美矣,连讲话都这么好。
    回复说:
    句句都在我心坎上了。
    2009-05-14 23:48:16